隔的云二郎，定时来给她熬汤药。

云二郎还在边，“夜里寒凉，禾妹妹屋去吧。”

温禾哑声问：“云哥哥，等了我一辈，亦未等到我回，你后悔么。”

我梦见我被困在满是骷髅的古堡里，他一刀劈碎欺负我的老，将上的袍给我披上……

温禾摇摇，望着当空的月亮，“我自己的自己了解，大限已到，怕是活不过明年开了，这么好看的月亮，看一天少一天。”

她对着月光祈告，她一直再等他。

我梦见他背着我走在雪地上，他的背很很宽，雪脚印踩得很长很长……

她想，她前世一定惨了他。

凤凰小镇依旧十日九雨，江南的雨淋旧了青石小巷，淋老了院中的枣树，淋了斑驳门垣，淋散了镇内关于他们的言蜚语。

否则这刻骨铭心的记忆，不会随她到下一世。

温禾往院中支开小几，喜挑有月的夜晚，一遍遍画他的画像，一笔笔往小扎里记下梦到的每个画面。

她已许久不曾记手札，最后一次是数年前的一个夜。

我梦见她不许我睡觉，我背诵生涩咒术，一遍遍敲我的，我当时很想掐死他……

梦里的喜疼痛，无比清晰地映在心每一寸，甜到落泪，亦痛到落泪。

时光慢慢老去，唯有当空的月亮更古不变，某个晴朗的夜，抬首望去，它始终凉幽幽明澈澈悬着。

每当她画累了，握笔的手腕酸了，抬首望月光，总能打浮空的月亮上望见那张脸。

“每次听你喊我禾妹妹，都觉得自己还很年轻。”温禾说着，困意上，歪睡了。

靖仁十三年冬，朝国窝阔阗的孙品言宗病危，九个玄孙窝里斗，朝国大殿乌烟瘴气，迟迟未立新君。

我梦见雪柳树下他的吻，他梢眉角的戏谑，他角弯起的那抹笑……

年岁老了，了，上的字模模糊糊看不清。

这日，温禾难得神好，哆哆嗦嗦下了榻，哆哆嗦嗦收拾那些陈年旧画。

云二郎端来汤药，温禾瘪嘴摇说不喝。

温禾倚着小黄给她量打造的老年摇椅，上盖着厚厚的麂毯，眯翻看手札。

接一摞，已装满两箱箧。

我梦见我们坐在一张錾刻螣蛇的御椅上，我手把手教他画人……

星月转，此去经年。

眉明艳不羁，卷发袍，角勾一抹坏笑。

自那，赖府多了一只金灿灿的金蛤蟆。总是鼓着腮帮盯梢，金蛤蟆脾气好得很，怎样打都不跑，偶尔打跑了还会回来。

之后，她了风寒，一病不起，一日三餐，吊着汤药。

我梦见他被无数雷电包裹，他沾满鲜血的手捧着我的脸，对我说，好好活下去……

我梦见有披金银甲胄的兵将前来捉我，他一手拧下一个兵将的颅，残忍的将我护下……

醒来，空中浮着一明月，小黄在灶台烧饭，烟火气息和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着耳朵，蔓至鼻息。

江南多雨，空气返，满满四箱箧的手札有些长，温禾趁着天气晴好，一本一本端去晒冬日。

我梦见他在满是寺庙古刹的街为我买甜饼……

她在手札中写：

云二郎轻声说：“禾妹妹呢，你亦等了一辈，始终未等到他，你是否后悔。”

我梦见他于烈烈熊火中，捧着一颗内丹，哭成血瞳，梦见他对我说，失去你，天地无，余生无趣……

亦是这年冬，温禾满六十甲，吃了碗煮得稀烂长寿汤面，算是过了耳顺之寿。

小黄亦佝偻了背，续了胡，始终不肯成婚给她娶个嫂。

她见漫天星团着一弯月，于是提笔蘸墨，写：自此云压清梦泣星河，不见故人颜。月上眉间，枕一世孤。

云二郎夺过她手中的赤封手札，依旧那副风化雨的纯澈嗓音：“不是说好了么，不闹脾气，时吃药。”

云二郎放掉手中药盏，有些无可奈何，只对着摇椅上的老太婆，溺一笑。

云二郎年轻时去观学了仙术，以致长生不老，几十年如一日，温禾已老昏，面上皱纹层层复叠叠，一密青丝亦被岁月刷成稀疏白发，云家二郎仍旧那副年轻的容貌。

赖爹熬白了，终于咽下最后一气，被他小黄哥葬去镇郊一角。

一如，当年她下学归来，乍见枣树下的那霁青衫，衣裳上的青，如澄空裁下一般，他回冲她清浅一笑，“温姑娘，我住你邻家，人称云二郎。”

我梦见骤然间天塌地陷的岛屿，我被他拢怀中，挡去那些纷纷坠落的石砾树枝……

簌簌的坟前又长了草，袁记烧饼关了张，被他打折了的袁大的孙被狗咬了，一瘸一拐往雨巷里跑……

温禾咳嗽几声，云二郎为她轻轻锤了锤后背。

前那双白皙的修指，端起案的药盏，温禾唉声气，“云哥哥放下吧，我实在不想吃了。”

我梦见我们着赤红喜服，对连理枝跪拜结为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