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所言并非听途说，所谓洋上一天经四季，十里不同天。不想先前晴空万里，转在日未落时，天就的黑沉，下起了瓢泼大雨。风浪比白天更大了，船摇晃起伏，黛玉在房中顿目眩耳鸣，脸刷的一下惨白。

过不多久风浪停了，澜走来，冬裳方去。他俯首注视了片刻，见黛玉一直打量着冬裳离去的背影，便笑：“夫人作甚么盯着冬裳看？”

说着，一面让茶让坐，冬裳只得坐下来，两人随意的聊起了一些闲话家常。黛玉见她面如常，一无异样，因问：“我瞧你没有船的样，以前常在上走？”

家往日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现如今那些老仆年事已，换来的一批人偷耍者众，那薛公一味图乐享受，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底下仆从更以次充好，越发糊。听闻他家中唯有寡母亲妹，也抵不上任何用场，家业败落也是迟早之事。”

看罢，黛玉方慢吞吞的收回视线，似叹而非的慨：“冬裳姑娘才貌殊然，当真我见犹怜，王爷竟半的无怜香惜

冬裳叮嘱完，搁下匣转走，黛玉忙给一把拉住了，笑：“劳你费心。船晃得利害，姑娘自己竟一不难受？还是坐着歇会儿罢。”

黛玉听的一阵哑然，心中明白，她话中还有未尽的酸涩。胡姬在中原地位低下，多半着以侍人的勾当，往往到极致，也卑贱到极致，任人戏轻薄，无可奈何。

人不答，眉目间有了一丝变化，染上了极浅的悒，转而缓慢的说：“我不记得年纪家乡等事了，自有记忆起就是被不停的倒手转卖。若不是遇上王爷，在酒肆里逢人迎笑、卑躬屈膝，大约才是我该有的命数。”

突如其来的扣门声犹如天降救兵，黛玉忙打开一看，竟是冬裳手捧一个小锦匣，一言不发的站在门前。

不仅如此，黛玉又以对香菱之情度之，心更觉揪疼。黛玉虽则不擅安，也致了一番欣之辞，冬裳尽形貌冷若冰霜，倒很有见识分寸，故两人如此你言我语十来句，对彼此皆有改观。尤其黛玉留神窥察，其言语举止可怜恤敬，初见时的那一丁不自在，如同这大海的风浪一般，随即便消弭无形。

黛玉有些愣神，冬裳先行了礼，就径直的走屋，而后打开了匣：“王妃不习行船之苦，属下想着必然有不适。这是五味、白豆蔻和乌梅用小钵研磨成粉制成的丹药，就饮服便可缓解船之状。”

两人聊了一会生意诸事，冬裳照样传给其他人，一径去船内自便了。

澜扬了扬眉，似漾起了一丝兴味：“我记得薛家在挂了虚名支领钱粮，这等无用的皇商要了有何用？还不是白白糟蹋银。他既于买卖不甚上心，咱们不如替薛家接手过来。船停之后，你命人向夏归传一句话儿，就说是我的意思，叫他们夫妇俩大着胆，将泉温两地所有薛家的洋货生意尽数吃下来，不要闹人命官司，其余不论什么法。”

冬裳忙记下，黛玉在旁张了张嘴，本有满心的话要讲，想了一想终究还是忍住了。她在生意上一概不通，但以薛家的情形，即使没有澜，就不会有其他家来抢了吗？买卖原也是各凭本事，自有造化，她又何必多这个嘴，慷他人之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