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阿古躺在那儿，忽然问我：“阿诗，你还会想念从前吗？”

“天都黑了，阿鸾怎么还不回来？我去前厅看看。”阿古从床上一跃而起，径自去了。阿古喜阿鸾，我早看来了，虽然阿古对我也好，却和对阿鸾的好不一样，若是换我迟迟不回，阿古才不会这么着急呢。今天是迦铎的生日，请了几十位岚皋国的级军官来吃喝，阿鸾能歌善舞，被调去前厅献艺了。宴会是正午开始的，都这个时候，早该散了。

“从前？”我专注于手上的针线，无意识地重复阿古的话。

我半认真半玩笑地说：“从前的日我越来越记不清了。再熬两年，我当隶的日就比当公主的还长了。你知吗？刚来岚皋的时候，有一回我梦，梦见我死了，在阎罗殿上，判官喊我‘暹罗婢阿诗’，我还纠正说‘我是暹罗公主诗昂’。判官说‘你活了五十五岁，只有十年是公主，四十五年都是隶，你应算作隶。’判官还指着我左边的女人说‘她堕落风尘，当了八年/女，又从良，当了十八年贞妇，她应算作贞妇。’判官又指着我右边的男人说‘他当过三年县令，后来辞官，当了三十年农夫，他应算作农夫。’梦到这儿就醒了。从那以后我就认了命，再也不想从前了。”

那天阿古收工早，阿鸾还没回来。我坐在床沿上手工，阿古躺在床上伸展四肢。隔间里只有一张大床，我们仨长年累月睡在一，夏天得只穿短衣短，冬天冷得挤成一团。我们是相依为命的三只小老鼠。

善纫，是岚皋国隶市场里人尽皆知的讯息。可见阿古、阿鸾和我，都不是什么类萃，独一无二，只是无意识地继承了故国的传统。因为有用，在岚皋城里，青壮年的昆仑、江陵伎和暹罗婢的价是其他隶的两、三倍。我们仨不再住在牲棚里，共用一个狭小的隔间。迦铎虽然不与我们亲近却时刻没忘把我们仨与其他隶略加区别，这区别若有似无，让你有觉，又不让其他人察觉。这个极度微妙的分寸，让我相信迦铎一定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你不是隶，还是公主的时候，那些从前的、过去的、比现在好的日，你还会想念那些日吗？”阿古的声音低沉缓慢，梦呓一般。

“我总同样的梦。”阿古说，“我梦见死去的兄长，还着岚皋军的箭矢，他一遍又一遍地问我‘艾古兹，我们都死了，怎么你还活着？哥哥们都在等你，你什么时候来见我们？’我每次都在愧疚中醒来，觉得这样苟活对不起死去的亲人们。”我和阿鸾的岚皋语已经说得同岚皋人无异了，唯独阿古的音丝毫未变。阿古说的岚皋语总混着昆仑语的声调。阿鸾说阿古笨。阿古不是笨，是放不下执念。我听见过阿古说梦话。阿古在梦里只说昆仑语，而且反反复复只有两个词：“哥哥”和“对不起”。同睡一张床，阿鸾肯定也听见了。阿鸾不说梦话，也不讲江陵语。她会在睡梦中发一细微的响声，既像哼歌，又像饮泣。我不知自己说不说梦话，可我曾经醒来时发现自己不在床上，阿古和阿鸾说我梦游了，在梦里衣服。

阿鸾是被阿古背回来的，浑伤痕累累，被打得半死不活。隶被打是常事，但毕竟还有用，通常都是小惩大诫，除非犯了大错才会被重责。看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