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十五年。

魔修肆nue，皇帝昏庸，仙宗无能。

这十二个字在民间已经传成了顺口溜，连三岁娃娃都会掰着指tou唱。

可唱归唱，谁都没辙。魔修杀人夺魂炼qi，皇帝窝在shengong里炼丹求长生，那

些仙门大派更是自顾不暇，早把凡人当成了可以随手丢弃的包袱。城池一破便是

屠城，村镇一散便是liu寇，活人成了魔修yan中的丹药材料，死人成了田埂边无人

收的野狗食。

天下已经烂到了gen子里。

李二狗就是在这样的世dao里跑chu老家的。

他老家在汝宁府下面的一个县城，李家在县城里算得上有tou有脸的富hu。他

爹生前zuo的是药材生意，攒下了三进三chu的宅院、几十亩水田和一个临街的铺子。

在汝宁那zhong小地方，这份家业妥妥地够一个败家子挥霍一辈子了。

李二狗果然没有辜负这份家业。

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十七，孝服还没换下来就钻进了县城南街的窑子里。此后

七八年间，赌场、酒馆、戏楼、烟馆，凡是能把银子烧成灰的地方，都有他的一

份。正经生意一概不guan，铺子给了伙计打理，伙计卷了货款跑路他连去追都懒得

追。水田一年年租chu去，租子收上来就换成了骰子、酒和女人，宅院也卖了，先

是卖了外院，再卖了正房，最后连祖宗牌位都搬进了柴房。

等李家最后那点家底被他折腾干净的时候，李二狗已经成了县城里人人绕dao

走的浑人。欠了一pigu赌债，债主们扬言要剁了他的手脚抵账。他倒是不怕，反

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些债主比他更怕，那时候魔修已经在中原闹起来了，人

人自危，谁还顾得上追债。

这时县里liu传来的一条消息：北边的魔修bu队已经打到了邻近的州府，城破

之后男丁为nu、女眷为炉鼎，老人小孩填了炼魂坑，整个城找不chu一个活人。

李二狗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躺在柴房里那张连褥子都没有的破床上。他翻

了个shen，肚pi咕噜叫了一声，那会儿他已经穷得连早饭都吃不上了。他盯着房梁

上挂着的蜘蛛网，想了一会儿，作chu了一个在他混dan的一生中堪称明智的决定：

跑。

跑就完了。带上家里最后那点值钱货，往南跑。南方没魔修，有饭吃，有地

方住，实在不行往更南的地方跑，跑到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去。至于家里的其它

东西，他扫了一yan，柴房里除了那半袋发霉的陈米，确实也没什么可带的了。

哦，不对。还有一样东西能换钱。

李二狗把目光从房梁上移下来，落到了蹲在墙角灶台前给他烧水的那个女人

shen上。那是他婆娘，是当年他爹还活着的时候，hua了整整八十两银子的聘礼给他

娶进门来的。那女人长了一张端正的脸，xing格温顺，手脚也麻利，李老爹在的时

候待她跟亲闺女似的。可惜李老爹看人的yan光不错，看儿子的yan光却瞎得很。李

二狗从来没对这婆娘有过半分怜惜，他嫌她腰cu，嫌她笑得不浪，嫌她不会学窑

姐儿那些调情的手段。娶进门三年，他睡她的次数还没有睡窑姐儿的零tou多。

「二狗，水好了，你先洗把脸。」女人端着木盆转过shen来，声音温温柔柔的。

李二狗坐在床上看了她一会儿。他笑了，louchu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想到了一桩买卖。

县东tou的刘屠hu，死了老婆好几年，一直想续弦。刘屠huchu手还算阔绰，前

阵子提过想买个媳妇，chu一百两。

一百两。够他跑到南方活上一年半载了。

李二狗就这么把他媳妇给卖了。

他甚至没有跟那女人商量。当天下午，他跑去县东tou找刘屠hu，说是自己婆

娘年轻，还不到二十五，能生养，手脚又麻利。刘屠hu让他把人领来验验货。李

二狗回家，让他媳妇换上家里最好的一件衣服，说是带她去亲戚家吃顿饭。他媳

妇huanhuan喜喜地换上了衣裳，还梳了tou，把两gen银簪子cha上，那是她嫁妆里仅剩的

首饰了。

等她把饭吃到一半、发现自己被拽进刘屠hu家后院的时候，李二狗已经揣着

九十五两银子走chu了县城的北门。

刘屠hu嫌他婆娘腰cu，压了五两。

九十五两。李二狗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子，鄙夷地撇撇嘴。刘屠hu那老光gun，

懂什么女人？腰cu才好生养呢，这都不懂，活该当鳏夫。

他对卖了老婆这件事，从tou到尾没有一毫的愧疚。从北门走chu来时他甚至轻

松地chui起了口哨，仿佛卸下了一副背了多年的旧枷锁。死鬼老爹在天上看着也没

办法，谁让这世dao不养闲人呢？女人跟着他只有饿死的份儿，跟了刘屠hu好歹有

rou吃，这不比她跟着自己等死qiang？

李二狗这样想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脚步异常轻快。

他这一逃，就从汝宁一直逃到了徐州地界，又在徐州地界撞上了南下的luan兵，

钱袋被抢了个干净，只留下一条命。跟着liu民群一路往南，吃了上顿没下顿，风

餐lou宿，跟野狗抢食，跟瘟疫赛跑。曾经那个穿着绸衫、摇着折扇、在窑子里一

掷千金的李家少爷，如今灰tou土脸地混在一群衣衫褴褛的liu民中间，跟农民、工

匠、逃兵、囚犯挤在一起，像是洪水里打转的一截枯木。

李二狗并不难受。

相反，他甚至有些隐隐的兴奋。这世dao既然已经烂透了，那他这样的人，反

倒比那些循规蹈矩的老实人活得自在。老实人在这luan世里chu1chu1碰bi、天天倒霉，

可李二狗不同，他早就不是什么老实人了。他是恶人，恶人在luan世里，就是如鱼

得水。

他所在的这支liu民队伍，是从徐州往南走的路上汇拢起来的。

人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姓赵的老tou，以前在徐州

城帮人赶车，徐州城破的时候他赶着主家的骡车跑了chu来，车上拉着半车高粱米

和几床被褥，是这队伍里家当最殷实的。跟着赵老tou的是他侄子孙大桩，一个看

着憨厚、实际上yan珠子滴溜溜转的壮小伙子，腰里别着一把缺了口的柴刀。

走在队伍中间的一个jing1瘦jing1瘦的中年人，自称姓ma，说自己以前是个货郎。

李二狗一看就知dao这人在撒谎，ma货郎那双手虽然常年黢黑，可手心没有老茧，

shen上那件破褂子的料子却是绸的。八成是个逃chu来的兵油子，或者是趁火打劫的

哪路散匪。李二狗也不戳穿他，反而走得跟这个ma货郎格外近，两人时常凑在一

起嘀嘀咕咕，说着些没人听清的话。

走在最后的，是刘家娘舅一家。刘家娘舅五十多岁，是个老实bajiao的庄稼汉，

带着他闺女刘小叶和女婿周大niu。周大niu看着也是个憨厚的农家后生，逃难路上

一直护在刘小叶shen边。刘小叶二十chutou，梳着一gen油亮的辫子，cu布衣裳裹着圆

run的shen段。这一路上，不少男人的yan睛都在她shen上打转，包括李二狗的。

李二狗最喜huan盯着刘小叶的pigu看了。

那pigu又圆又翘，走得急时在cu布裙下左摇右晃，结实得像两ban熟透的西瓜。

他以前在窑子里见过各式各样的女人，有瘦的，有胖的，有腰细得一把掐住的，

有xiong大得能把衣裳撑破的。可刘小叶这zhong从地里长chu来的姑娘别有一番味dao，那

是一zhong带泥土气息的、饱满又结实的rougan，跟窑姐儿那zhong轻飘飘的风liu韵致完全

不同。

李二狗嚼着草gen，嘴里发苦，心里想着：这世dao要是能好起来，他倒真想找

个这样的婆娘。不，不对。世dao好不起来才好。世dao越烂，他越有机会。

他这么想着，脚步又加快了几分，挤到了刘小叶shen边。

「大妹子，累不累？要不要哥帮你搭把手？」他笑嘻嘻地凑过去，louchu那口

黄牙。

刘小叶没理他，低着tou快走了两步，赶上了她爹。

「周大niu，」李二狗也不恼，转而跟刘小叶的男人搭话，「你这婆娘可真是

俊，你可看好了，这luan世里，漂亮女人跟金银一样，都是招贼的。」

周大niu警惕地看了他一yan，没吭声。

李二狗哈哈大笑，走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队伍在荒无人烟的官dao上走走停停。路过几座被焚毁的村庄，

只剩下焦黑的梁柱和腐烂的尸ti。他们在废墟里翻了翻，偶尔能找到几粒发霉的

粮食，或者几块还能穿的衣服布料。瘟疫开始在队伍里蔓延，最先倒下的是几个

ti弱的老人和孩子。赵老touzuo主，把他们扔在了路边，连同他们随shen带着的那点

行李一起，被后来者瓜分干净。

有一天傍晚，队伍走到了一片荒山脚下。前面已经没有像样的路了，只有一

条被野草半掩的土径，曲曲折折地伸进山坳里。

赵老tou停了下来，蹲在路边chuan气，说dao：「翻过这座山，再走两天就是南边

的地界了。那边官府还算稳固，到了那边就好过了。」

「好过了好过了。」ma货郎笑着附和，yan睛却盯着那片山坳shenchu1。

李二狗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山坳shenchu1，树木掩映之间，有一缕淡淡的

白烟正在缓缓升腾，那是炊烟。

有人家。

李二狗的内心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他的胃饿得缩成一团，嘴里翻涌着酸水，

yan神却慢慢亮了起来。他tian了tian干裂的嘴chun，目光从那缕炊烟上移开，落在shen边

的ma货郎脸上。两人对视了一yan，李二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ma货郎也弯了一下嘴角。

他们心里同时冒chu了同一个念tou。

走在前面的刘家娘舅一家还浑然不觉，周大niu正扶着岳父往山坳那边看，刘

小叶正在路边摘野菜。赵老tou坐在石tou上，往烟袋锅里装烟叶，孙大桩站在他shen

后，百无聊赖地拿柴刀砍着野草。

夕yang挂在山岭上，把整片山坳染成一片暗红。炊烟升起来的地方，隐约能听

见几声ji鸣。

李二狗rou了rou饿得发瘪的肚子，听着那ji叫声，嘴里泛起了口水。

那hu人家，不知dao有没有养ji呢？

山坳里确实是hu人家。

一间土坯墙的屋子，ding上盖着发黑的茅草，院子用篱笆围起来，篱笆上爬满

了干枯的豆角藤。院子一角有个ji笼，笼子里果然关着两只老母ji，正蹲在地上

打盹。屋子旁边还有一小片菜地，zhong着萝卜和白菜，叶子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

正经伺候过的庄稼。

李二狗cu略估摸了一下这份家当。两只ji，一园子菜，屋里有粮，有不有钱

他看不chu来，但能在这zhongluan世里把日子过得这么齐整，至少没饿着。在这人吃人

的世dao里，能独门独hu地活在山坳里，这家主人肯定有点本事。要么是猎hu，要

么是躲进山里的富hu。

不过再大的本事，也抵不住他们人多。

赵老tou走在前面，隔着篱笆喊了一声：「老乡！我们是南下的难民，能在您

院外歇一晚吗？讨口水喝！」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cu壮的汉子探chu半个shen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