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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灰。公交车从路口转过来,车身带起一阵风。沿街店铺正在换晚班,药房亮起绿色灯牌,彩票站门口坐着几个男人。他们拿小马扎围着一张旧桌子看号码,桌角压着一盘毛豆。豆壳煮成暗绿,有几粒豆子散落在盘里。一个男人剥出豆仁,仰头送进嘴里,继续谈一组错过的数字。
张轻轻沿人行道往回走。她租的房子离商业街一公里多,经过一座天桥。桥下的车流声很响,站在桥面上可以看见城市边缘。楼房到了远处渐渐矮下去,被绿意盎然的山环绕着,这让她很安心。她想起刚上大学的城市,无边的城市让她焦虑和不安。小时候她幻想自己是大城市里的年轻女孩,过着一种精致体面的生活。后来她真的有机会,但她还是选择回到了这个能一眼望到边界的地方。
天桥另一头有人支起烧烤炉。炭火烧红以后,羊肉滴下油,烟贴着街面散开。老板把烤好的肉串码进铁盘,撒上一把孜然。张轻轻闻到香味,摸了摸布袋里的鸡架,继续往前走。
她租的是一室一厅,楼龄比她还大。墙上刷着白漆,靠近暖气管的位置泛黄、掉皮。房东留下了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背松动,坐下时会向后闪一下。张轻轻把那把椅子靠墙放着,另一把摆在窗边。
她进门先换鞋,把鸡架放到桌上。塑料袋打开,卤香很快散出来。鸡架上的肉薄,骨缝里留着卤味。她用手拿着吃,偶尔吃一口洋葱,慢慢啃。窗外是一排老楼,楼下的健身器材上晒着床单。风从被单中穿过去,有人恰好收床单,被床单拍着找不到方向。
她吃到锁骨那一块,想起父亲以前也买鸡架。发工资那天,他拎一只回家,说今天给全家添个硬菜。母亲看见那副骨头架子就生气,问他除了吃还懂什么。父亲说懂得挺多,只是暂时用不上。张轻轻坐在旁边写作业,父亲偶尔过来看她一眼,随后继续听母亲数落。他们父女很少说话,客气得像临时坐在同一张桌边的人。如今父亲已经走了,她仍会记得他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的表情,也记得那只鸡架确实没多少肉。
手机又亮了。母亲发来三条链接,都是考试公告。最后一条消息写着:地址发我。
张轻轻把聊天框打开,又关掉。她去洗手,指缝里的卤汁带着油,冲了两遍才干净。回来后,屏幕暗下去。她坐在床边,发现今天的任务都完成了。
白天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擦镜子,等客人,吃冷面,接母亲的电话。到了七点十三分,它们全做完了。她开始感到焦虑,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她希望睡意快点袭来,这样她知道她该去睡觉了。她常觉自己从一支漫长的队伍里被叫到窗口,里面的人问姓名和来意,她张开嘴,木讷地回答,然后再去排下一个长队。
她打开电视,找了一部电视剧。男女主角因为误会分开,隔了几年又在医院相遇。张轻轻看了十分钟。她把声音调低,拿起手机打游戏。
游戏给她发了七项日常任务。她先登录签到,接着打了两局。任务一项项完成。完成图标亮起来时,她会短暂轻松,几秒后又恢复原样。
十一点,她去洗澡。水流过头发,浴室镜子蒙上白雾。她有时会在这样的夜里取悦自己。好像在那样的时刻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控制自己,她知道自己这一瞬间的存在是为了欢愉。浪潮过去以后,屋子恢复原样。墙里的水管还是轰隆隆响着,楼上的脚步声从卧室上方移向客厅。隔壁的孩子又开始尖叫。
她擦干身体,套上旧睡衣。床头柜上放着半包纸巾,她不知道为什么流泪,但她抽了一张,又抽了一张。眼泪落下来时,她正在给母亲回复消息。
她写:最近店里忙,等稳定了再说。
母亲很快回了一句:你别糊弄我。
张轻轻盯着那五个字。她忽然笑了一下。今天她糊弄了顾客裙子显腰,糊弄了老板一个人住清净,现在糊弄母亲自己很忙。
她哭的很快,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哭完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鸡骨头,也有拆下来的衣服吊牌。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挺直腰板站在窗前喝完。
夜深以后,远处楼顶那盏红灯隔几秒亮一次。张轻轻躺在床上,把眼睛闭上,不去想发生过的事情,规划着明天起床的时间。
她把窗帘拉上。屋里只剩冰箱工作的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