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像狮一样。"

他还教他吃饭不要吧唧嘴。

她死之前抓着他的手，用俄语说了很多话，他只记住了一句：

那天晚上他在天桥底下睡了一夜。

他生在黑龙江和阿穆尔河之间的某个地方，是哪一边说不准，因为他妈生他的时候正在边境上来来回回地跑。他爸是个跑边贸的中国货车司机，姓什么他到现在都不确定，那人在他生前就把车开走了，再也没回来过。他妈是个俄罗斯女人，二十几岁，住在一个连名字都懒得记的小镇上，靠给人洗衣服、给人倒酒、以及别的一些事情活着。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他没有生证明，没有中国，也没有俄罗斯国籍。在两个国家的档案里，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存在他这么个人。他十五岁跟着一趟运人的车往南走，十六岁那年在惠州的海面上坐了四十分钟的大飞，那船跑得太快，浪打上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整脊椎都要断了。他在九龙的一片滩涂上下船，鞋掉了一只。

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然后把T恤从地上捡起来，上去。

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四百块。

然后她就闭上了睛。

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不认识"承"，但

仔盯着天板，咙里咕噜了一声。他想说那三百我不认，可他的中文和他的粤语一样都不够用，何况他确实耍了招。他伸手把那四百块拿过来，攥在手里，纸很，被汗浸得发。

其实他不识得。

"跟我姓啦，"叔叼着烟，眯着睛看他，"麦承。承，即系接手嘅意思。你以后接我啲嘢。"

他教仔拧螺丝，教他听引擎的声音，教他怎么从一台车的抖动里判断是哪个缸的问题。他还纠正仔的中文——虽然他自己那普通话也带着一的九龙城音，两个人凑在一起，讲来的东西谁都听不懂。

仔那时候中文比现在还烂。他坐起来，警惕地盯着老，半天憋两个字："识得。"

九岁的Lev蹲在那张床边上，看着自己的手，想的是：狮会饿吗。

车房的电费两百八。他自己那台车的机油还差一罐。

3

第二年天，叔在一张油腻的收据背面写了两个字，推到他面前。

踢他的是个老，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到看不颜的polo衫，手指关节得像树瘤，鼻梁上架着一副老镜，镜片脏得能糊住人。老低看了他一会儿，问他会不会拧螺丝。

他只三件事：工要归位，错要认，答应了的事就要到。

他觉得这是他妈这辈开过最好笑的一个玩笑。

他真正的名字，母亲给的那个，叫 Lev。

那就是叔。麦记车房的麦。

2

之后的一年，他在这座城市里活得像一只没人的狗。不能租房，不能开，不能公立医院，不能报警，不能生病，也不能死得太显——全香港对普通人敞开的那些门，对他全都死死地关着。他只能那给现钱、不问名字的活：搬货、洗碗、通渠、拆棚。工钱被人扣了他也没说，因为他一开就要馅。

他撑着纸箱坐起来，肋下那一片痛得他前又黑了一次。他低看了看，右边肋骨那里已经开始发紫，眉骨上的还在往外淌血，血顺着睛，看什么都是红的。

那一年他学会了两件事：一是永远不要背对着门，二是先凶起来的人不容易挨打。

十七岁那年冬天，他在土瓜湾一条后巷的胎堆上睡觉，被人用脚踢醒。

他九岁那年，她死在铁路旁边的棚区里。那个满酒气的男人——如果他也算医生的话——说是肺炎，但整个院的人都知是酒。

"你嘢好似隻狗噉。"叔有一次把筷往桌上一拍，"人系人，狗系狗。你系人。"

，扣咗你三百。"

他叫麦承。

叔是个很难形容的人。他脾气糙，骂人的时候唾沫星能到你脸上，一天要骂仔八回，"痴线"、"废柴"、"你系咪痴咗线"，从早骂到晚。可他从来不打人，也从来不问仔从哪来，不问他为什么没有份证，不问他半夜为什么会在胎堆上睡觉。

血立刻把领洇黑了一块。

俄语里是狮的意思。

老看了他一，什么都没戳穿，转往巷里走，走了两步回说："跟我嚟。"

仔那天愣了很久。

不过没什么人这么叫他。整条街都叫他仔，拳槽里叫他老，阿宝喝多了会叫他大只。这些名字他都无所谓，反正只是个代号，而代号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东西——代号不需要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