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凉生虽未正杵在窗边，却也有上课走神的女学生一扭脸便看到他，愣了愣，悄悄拍了拍前座女生，多米诺牌似地一个个传下去，少顷窗边两行学生再没人听课，一接着一地偷偷往外瞟。

方才慢慢烟时沈凉生便琢磨着，不知这人站在讲台上是个什么模样。待到真见着了，和自己想象中有些一样，却又不大一样。

虽然已是九月中旬，但秋老虎反常地厉害，天仍有些燥。秦敬仍架着那副黑边镜，却换了西式打扮。因为天的缘故，只穿着件白衬衫，了条黑西。衬衫领并未扣严，袖也挽到肘间，下摆扎在里，愈发显得腰瘦长。沈凉生望着他立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讲的似是篇古文。至于究竟是哪一篇，沈凉生的国文比他的英文差千里，自是全然不知，只觉得那人中之乎者也与他那装扮并不违和，像自己住了六年的这座城，中西合璧，自有一风情。

沈凉生大略翻了翻，却并无兴趣细看。这人他的确是想上床的，可也没存了什么长远心思，搞这么复杂实无必要。

这样黑，又这样远，许多包厢中，秦敬却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个人的影。

秦敬有些恍惚地转过望回台上，心神不属地看完一戏，中幕休息时灯亮起来，再往包厢看过去，却见那人想是已经全过场面应酬，提早离了席，已经不在那里了。

洋人，仿的是西式建筑，行的亦是西式派。看戏也仿佛观影似的，台上灯火通明，台下却一片昏黑。

说是要到手，但也不能太急，步步恐怕适得其反。沈凉生觉着对方虽说开有几分不愿与己的意思，察言观间却并非对自己没有好，于是戏院那夜故意未与他再打招呼便先行离去，譬若放线钓鱼，一线抻了两个礼拜方才去了趟圣功女中，只等对方下课后约他吃个便饭。

圣功女中在法租界义庆里，沈凉生在英租界宝士徒办公，离得并不算远，车又开得顺畅，到时学校尚未放课。沈凉生将车停在校门对面，摇下车窗了支烟，本想就这么坐在车里等他来，一支烟完又改了主意，下车往校门走去。

今次扮周瑜的是小生名角姜妙香，一句念白字字珠玑，声声烁人，“祸福共之”四个字，得极是情真意切，朗昂扬。

可惜秦敬面上笑意仍未收

门房见这位先生开着轿车，穿得面，想必是个正经人，略问了问便放他了校。校舍并不大，沈凉生又有秦敬的排班课表，轻松便找到了教室，不远不近立在窗外，往课室里望过去。

许是白西装太显了吧，他在心中自我解释。可又觉得是因为那人在黑暗中亦是一发光，稳稳勾住自己的目光。脑不在戏上，却也迷迷糊糊地听到台上念白：“想大丈夫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之恩，言必行，计必从，祸福共之。”

三

到了这份儿上秦敬想看不见沈凉生也是不成了，略冲他笑了笑，又用手中书册敲了敲讲台，警告：“听课。”

那句“下回相见再告诉我名字”自然只是玩笑，沈凉生当夜便吩咐周秘书去查圣功女中的教工名单，周秘书果也十分得力，隔日下午就将查得的资料送到沈凉生案。不只有名字年龄排班课表，便连秦敬家里什么，在哪儿念过书，大略有什么社会往都查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