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嫁前的这夜，姜桑梓去福云堂见父亲。她早年失恃，幸而有个父亲将她视如掌珠慢慢养大，千万着没受过半委屈，如今婚旨下来她说嫁就嫁，从此成为皇家妇，日后再见也难，怎不叫人伤。明日大婚，她没有时间聆听父亲教诲，便趁着这临别之夜提前拜别。

姜梦虎端坐在铺着斑纹虎褥的罗汉榻上，板笔得像山，他年纪虽渐长，可骨仍是旧年带兵行军时的模样，纹丝不动的巍峨。姜桑梓坐在他对面，正在小几上沏普，一边听他并不靠谱的教诲。

他爹这说大话的脾气也不知几时会改，都是在军中养成的坏病，从前还有母亲劝着，后来换成她，可现在连她也要走了。

这桩婚事无关情，不过利益所趋，皇帝想扶持东，太也想要姜家助力，于是她的婚事成了两相结盟的最佳选择。

即把自己打包送一嫁了之。

姜桑梓将倒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手指轻扣桌面。

三个月下来，姜桑梓瘦了一大圈，总算等到大婚之日。

姜桑梓倒茶的手一顿，普天之下也只有她爹能这么说话了吧？一都不好玩好吗？

“女儿，爹知你不想嫁给东，可皇上的意思，咱不得不遵。你也别担心，皇上既然把你指给太，必然是想把咱们家与东绑到一块给他增加筹码，依他对太的喜与太素日为人，东之位稳如磐石，很难动摇，他日必登大宝，你就当是捡个皇后玩玩。”

这便是那日她敢有恃无恐挑衅太的原因。没有情，婚姻便只剩责任，他若尊她敬她，她自然也会当个贤明的太妃，两人相安无事，若他有别的想法……

他爹是个人，回京多年也没把脾气磨圆，说起话仍旧直接。

“咳，女儿，你怎么不阻止我？”以前他说这些话时，姜桑梓都会阻止他，今天却没有。

“省得了。我也就说说。”姜梦虎不以为意地把杯端起，饮而尽，“好茶，真解渴！”

姜桑梓便又替他倒满一杯：“爹，我嫁了以后，你还是正经找个续弦吧，哪怕你把苏姨娘扶正也成，候府不能无人主持中馈，你也需要人照顾。”

“反正有爹在，你爹手里这杆枪也是饮血噬命的，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把他霍家的江山……”姜梦虎说得唾沫横飞，正说得畅快忽然住，望向自家闺女。

“爹，这些话日后别再说了。隔墙有耳，皇上再信任你，听到这些也会对你疑心的。你可要好好的，才能给女儿作倚仗，对吧？”

他爹说的这些，她如何不知？如今她爹是中军都督府左提督，手握十万禁军，皇帝半条命都攥在他手里，她当然知皇帝下这旨意的意义何在。天家行事，哪一桩不是千思万虑后的结果，所谓太皇太后的戏言只是笑谈罢了，真正的原因还在皇帝想扶持太，便挑中他最信任且手握兵权的臣与其联姻，从今往后姜家就算正式与东同脉，而有了姜家的支持，半个京城就掌握在太手中，再加上江家……江家是皇后娘家，早就是太那一脉的人，不论江善芷嫁不嫁太，他们都会支持太，所以最后博弈，皇帝才挑中了她。

捡个……皇后……玩玩？

姜桑梓只拿晶亮的眸盯着他：“说呀，爹怎么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