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先明没有反驳，“孟相公与张相公也曾是多年好友，所以，我想听一听，孟相公您如何看待张相公受刑之前的那番话？”

“那你就继续相信你的证据！”孟云献在伞下盯着他，“十六年来，你蒋先明不是一直也没怀疑过么？只因崇之临了的一番话，你便来问我？那我，又该去问谁？！”

孟云献到即止，不再与他多言，转踩着泥泞的山径，朝前走去。

若是蒋先明重提粮草案，即便是手握钱唯寅这个铁证，也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因为他是敕令如天的局面当中，正元帝留给世人的障法。

“张相公前脚带钱唯寅，翰林侍读学士郑后脚便上了奏疏泼脏，这些日也足够他们在泽州坐实张相公私受良田，结党营私的这项罪，你也不必多，咱家遣你去，也是想你避一避你父亲给你惹来的祸事，你这阵被暗杀多少回了，一伤，便去泽州养一养。”

孟云献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只瞧了裴知远一，又与潘有芳：“潘三司，看来你我不能一了。”

潘有芳颔首。

“蒋御史可是睡不好觉？”

“蒋御史，看清你自己的境，比什么都重要。”

孟云献摇，“昔年分，今日死别，崇之与我，自十五年前，便无话可说了。”

蒋先明脆扔了伞，好让自己这烧糊涂的脑清醒些，“代州粮草案我亦在查，钱唯寅先找上的人是我而非张相公，若当时我不曾有一时的犹豫，若我能快张相公一步，先递上奏疏，也许张相公便不会死……

“现如今，朝中有谁敢在你蒋御史面前说真话？”孟云献扯了扯嘴角，隐嘲讽。

裴知远与潘有芳坐了一驾车，孟云献看车碾过泥泞走远，他便从边家仆的手中取来纸伞，家仆适时退开。

“小病而已，张相公殡之时我没有赶上，今日清明，说什么都得来。”蒋先明说着，便是一阵猛烈地咳嗽。

雨浸蒋先明的幞，他一时哑声。

孟云献从至尾没与蒋先明说话，蒋先明勉站直，看二位大人与他而过，他不由回，“孟相公。”

孟云献的车离开，夤夜司使尊韩清才从另一边的山上走来，他瞧着不远雨幕里呆立的御史中丞蒋先明，对边的年轻人：“一会儿你与咱家祭拜过张相公，便即刻启程去泽州，你也不要指望从那帮犯官中挖什么不一样的说辞来。”

“蒋御史这是病了？”潘有芳看着他。

孟云献终于声，他盯着面前这个人下倦怠的青，“因为听了崇之的遗言？”

烟雨迷蒙，蒋先明从边人手中纸伞，“我有些话，想问孟相公。”

正元帝用他来告诉世人，你看，朕亦有直臣在侧，并非独断专行。

官家不听他说话时，他一样什么也不是。

“谁知呢。”

孟云献停步，转过脸来。

“可我却没什么好告诉蒋御史的，当年在雍州的是你，亲自下令死玉节将军的也是你，我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比你清楚其中的缘由？”

“走吧，咱们一。”

蒋先明是直臣，张敬亦是直臣，但蒋先明是官家的直臣。

潘有芳沉默，由人撑伞，与孟云献并肩没走几步，便遇上被家仆搀扶着走来的蒋先明。

自张敬受刑而死后，蒋先明便大病了一场，称病在家中卧床了好些天，到今日才勉力撑着来此祭奠。

“既是如此，孟公，我便与行先走。”

山间草，幽碧，蒋先明与孟云献各自撑伞，相对无言。

“是，的确如此。”

孟云献说。

“那你去吧，我与孟相公便先了。”潘有芳说。

蒋先明见到与孟云献一块儿走过来的潘有芳，他面惊诧，随即朝二人作揖：“孟相公，潘三司。”

“今日所言，只孟公与我知晓，蒋某绝不会以此相挟。”

他是我蒋先明心中敬重的人，我亦知所谓的私受良田，结党营私，定是代州那帮犯官后之人的故意构陷，可我想不明白，为何张相公要在临死之前说那样一番话，我当年就在雍州，我看到的，查到的，都在告诉我，我决的，是一个于国有罪，罪无可赦的叛国佞臣！”

“你是天近臣，这桩粮草案若是你来上奏，你的下场只会比崇之更惨，我理解你一时的犹豫，亦知你蒋御史清正刚直，并非怕事之辈，”雨声掩饰诸般杂声，孟云献走近他，“可今日我想问你，你以为官家为何将你看作近臣？”

蒋先明手握风闻奏事之权，谁在他面前说话，都得万分小心。

蒋先明握伞柄，怔忡半晌，忘了开。

“不若，我与潘三司一块儿走？”裴知远适时说。

摆设而已，兢兢业业十几年，一门心思为君父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竟真以为自己是官家倾听民意的耳目，是为民请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