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到郗茂时，谢玄的脑中只有十多年前于曲觞时一瞥而过的淡漠才女影，等郗茂站到他面前时，他才发觉，时光在某些人上是残酷的，昔年骄傲得抱怨“不意天壤之间，竟有王郎”的阿姊，底眉间，已见风霜与沧桑，而在另一些人上又极为宽厚，与阿姊同辈的郗家女，却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闻郊外碧螺山乃谢氏产业，我愿以换，可否？”

其实，卫夜选择谢家，原因并不复杂，首先就是，她看中的那座小型山，属于谢家资产，她不能不问而取，也没本事取；其次，就是试探，司福改嫁已不可避免，她下堂的事实只怕连建康城的狗都知了，一个被王家离婚的弃妇，不容于皇室，若是再被谢家拒之门外，那她就别打着在建康附近扎的念了，早离开是非之地还能多活几年！

“碧螺山虽是谢家产业，然山低地瘠，并无可取之，郗家表妹若有难，我可将碧螺山附近良田尽划予表妹。”

论前这笔书**底，没有数十年之功无法达成，也就是说，郗家女钻研此，年已久，倘若她以此独一无二的才华示人，定能一举成名，独占鳌，哪里还有阿姊什么事？

不，比记忆中众，众得多，简直无法想象，女郎中竟也有此等人！

即将下堂的兄弟妇，与鳏居的老男人，本也不该，卫夜更不是什么辞令通达之人，谢玄愿亲自接待，已令人满意，她当即直截来意，并奉上了自己的谢仪。

谁也不能否认，谢玄是聪明人，还是天纵奇才、聪明绝的那类人尖，但聪明人往往最容易想的多，化简为繁，心上直长了十七八个窟窿。

忘了说，谢家和郗家同样有亲戚关系，魏晋门之间，真个是盘错节，一团麻，若照后世封建时代的犯罪株连理论，只怕一个桓温造反，满东晋门都能

陡然间，谢玄便意识到，敬而今被世情蒙蔽，痛下决心，另娶新妇，然终有清醒之日，一旦清醒，怕是追悔莫及！

所以，见到谢玄时，卫夜是面带微笑的，她额前压着一枚滴状的白玉额坠，乌黑如缎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束缚，并无半装饰，穿着一雪素般的广袖裾，这庄重雍容的装束，行于秦汉，在这个寒散行的风年代，完全是非主审，然而让人不能忽略的是，那飞洒在裙裾上的大片桃，从粉艳烈的枝脱离，红飞舞，栩栩如生，其致庄重中透的别样风，恣意得近乎离经叛，丝毫不见一个失婚妇女的丧魂落魄！

她就不信，如谢玄这样的人，会看不穿她拜帖下的小小心机。

父知晓侄儿为何答应了吧？刚独的书法风格，一鸣惊人的行事风格，才情纵横，不输当年惊才绝艳的郗嘉宾，这就是众人中已然败落的郗家后辈——侄儿实在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尤记得这位郗家女，年轻时与阿姊并称才女，以诗文见长，论文名，尚且排在阿姊之后，如今回来看，竟是人家藏拙了。”

看穿了，却仍然愿意伸援手，这就是人品了。

她需要时间去恢复上辈的修为，其实她已经好了被谢家拒绝的最坏打算，但乎意料的，年轻时和王献之好得焦不离孟的谢玄，居然愿意见她，没有因为兄弟之情而冷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