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的餐桌上，珍卿难得端详杜太爷。自从晓得并非亲生后，珍卿满腹的惊痛愧疚，下意识不敢多看杜太爷。可今天偶然细看祖父，发现他数日间又添老态：他手脸上的褐斑似乎又多了；他那松垮的脸上，嵌着太多细密的沟壑——珍卿怎么也记不清，是他原来就有这么多，还是近来新添的；他从前微微白的发，现在展得接近全白了……

杜太爷心里是门儿清的：陈世为啥要杀秦香莲娘儿几个，薛平贵为啥叫王宝钏苦等十八年，杜十娘为啥要怒沉百宝箱，咳咳，反正不怎么说，都是外野女人勾搭的。外那些不正经的女人，勾引人可比珍卿有手段……杜太爷的逻辑略嫌混沌，但他还是那句老话，在碗底才是菜！

到海宁城这一年多来，杜太爷经过了大起大落，岁末时节忽生世事无常之。报纸上曝光孙女婿的绯闻，更有些小报衷于危言耸听，让杜太爷既忿怒又惶恐。虽说若要论靠山，珍卿那亲爹也能耐得很，可这事杜太爷不想细琢磨。

他知小妹会答应杜太爷，就算不为她这个未婚夫，也会为一的杜太爷，她是个珍视情的傻囡囡。陆浩云自己的原则是，如果小妹自己不愿意，他一定不会勉于她，他会小心翼翼地等她回来，他知等待是值得的。可是如果她自己情愿，他私心里求之不得，他会最大限度地保护她。

而且，这是风云变幻的世，三哥是个到走动的商人，杜太爷是过甲奔古稀的老人，万一有谁遭遇不可挽回的厄运，她到时候，是该埋怨世还是憎恨命运？

还有那年置粮店林掌柜，她表叔帮存到洋人银行的首饰，也得找人都给取来。那些多半是珍卿她的陪嫁，搁了几十年样不能看了，金银首饰要找人镕了新样式，玉料贵木料还有珍珠啥的，也要找人改成新样式。这是首

上就是正月过年，珍卿那二若在正月生孩，满月和百日分别在历二月和四月，讲究一喜事还是当避开，杜太爷在历三月定了个吉日。珍卿在学堂事情多得很，叫她回禹州待嫁不切实际，但该有的排场还是得有。

现今还没有到正月，要叫黎大田开始整饬房屋，杜家庄和县城都要预备新房，好叫珍卿日后省亲住。嗯，现在乡里整房垫路啥的，也行起用那啥洋灰（混凝土），再不然也得用上三合土。妮儿写字念书累了，还有每回吃完饭，喜在外来回溜达，院里的路也要成夯的，下过雨也能叫她随便溜达……

杜太爷原以为要费一番，没想到这个妮儿这次恁好讲话。如此便各人退让一步，杜太爷也答应珍卿的要求。

果然不所料，一家三人吃过早饭，杜太爷送珍卿到门外。珍卿亲告诉他，她愿意尽快同三哥成亲，只是希望婚礼尽量简单，既不必太铺张靡费，也不必昭告天下。

这时，他颤颤地拿起瓢羹，给珍卿又盛一碗鸽汤，推到珍卿面前叫她一闷。珍卿说她喝过一碗了，再说鸽汤腥呐，喝多了堆在胃里想吐。杜太爷有发恼了，努着眉叫珍卿快喝，看她听话地喝起来，松了眉嘀嘀咕咕的：“你瞅你瘦的，嘴壮才好养活！啥时候壮得像猪崽，你再说腥不腥的话！”

自我中心的人，只从自发想问题的人，现实中会叫人避之唯恐不及。

珍卿陡然一阵鼻酸涨，赶把扎下去，努力喝粥掩饰异状：该拿什么挽救你的衰老，我的祖父！

照杜太爷的详细计划，他本就俭省低调得有限，结果准孙女婿真好大手笔，上来先给二十万的聘礼，又在南郊、西郊划了两幢别墅，以聘礼的名目全送给珍卿。这笔款就放在杜太爷手里用，他钱一足底气就更足，渐渐忽略珍卿的低调俭省要求，想他嫁孙女的排场，怎么也不能小了。

但碍于珍卿的再三要求，婚礼要稍微俭省低调些。然而无论如何，他一个独孙女盘到这么大，把她看得比金疙瘩都尊贵，婚礼还是不能太寒酸了。

杜太爷并不觉到自己衰老，除了前一阵受刺激惊吓太多，他人生的大分时间，没有很多细腻沉的慨叹，他的目光着落在的事务上。

杜太爷是这样设计排场的：

对于珍卿的婚礼，杜太爷原有不少彩设想，总的原则是：排场得像禹州大某家嫁女孩儿，拉弹唱的队伍得把动静得到都知，拉嫁妆的车得从娘家摆到婆家，叫下到长工佃上到省长市长，都晓得他杜家门里嫁孙女……

陆浩云看珍卿喝药似的，勉把鸽汤去，递了手绢给她嘴，看得既怜又心酸。